2005/10/17

流行文化香港夢--黃霑書房 梁款

  以下所寫的事情,至今還好像一場夢。

  今年春天,我聽亞洲研究中心的同僚說,想在十月的港大開放日展示一些黃霑的個人物件,以作紀念。我聽說黃霑太太有一些霑叔的遺物,覺得丟掉有點可惜,她會到港大跟同僚研究這些東西有何用途。聽罷,我立刻邀請自己出席。

  六月一曰,霑嫂來到港大,我私下帶了一籃子主意,想勸她將霑叔的物件交給圖書館妥善存放,以供後人參考。會面開始,霑嫂先說,兩分鐘後我停寫筆記。她說的,完全就是我想說的,而且說得十倍貼身到肉;聽到她說「紀念黃霑,是紀念香港流行文化的好開始」,我不住點頭,直至天亮。

  三天之後,我把一個在巴士上畫下的草圖交給霑嫂,密麻麻的字,記著一個簡單的想法:我們要將霑叔私人的遺產,化成香港公共的財富,我們要建立一個黃霑與香港流行文化的資料庫。

點存資料?非常震撼

  三個星期後,跟霑叔的兩位論文導師劉靖之和梁啟平教授到霑叔的居處點存資料。當天我很失儀,我的嘴角長時間流出泡沫,因為眼前所見,實在震撼。我見到很多、很多霑叔的手稿、樂譜、相片、跟朋友往來的書信、私人讀書的筆記、別人相贈的詩詞、自己揮毫的字畫和久未面世的配樂錄音帶。我生平看過不少《奪寶奇兵》和《盜墓者羅拉》之類的電影,我敢說我從未見過這?大的一個寶藏。我以為自己在做夢。在往後兩個月,我把額頭埋在這堆資料中,今天抬頭,發覺自己至少有三個得著:

  一、我吃了許多由霑嫂免費供應的牛油百力滋和三角嘜朱古力,吃到肚滿腸肥。

  二、作為香港流行文化的學者,我開了竅。

  過去十年,我不論逛街唱K,口袋總暗藏幾個問題:香港那種三分情深、七分癲狂,既滋陰又頂肺的流行文化究竟是怎樣鍊成的?香港人愛香港,是因為曾蔭權還是周潤發?香港的走音天后為什麼可以成為大中華的舞台瑰寶?華人社會的歌喉歷史究竟由誰編寫?

  以往我面對這些問題,全靠臆測,答案如果與事實雷同,全屬巧合。今天看過霑叔的寶藏,我有信心對人講,我其實認識不少粵語流行音樂創作的血汗經歷和獨門秘方;我知道有些狂人(例如黃霑)的而且確身體力行,將「愛香港」變成創作的原動力;我也知道新加坡、大馬和國內華人崇拜煇黃,是因為他們的歌曲和笑聲告大家,有些東西—例如現代性—香港有,他們沒有。

  三、作為香港流行文化的擁躉,我很開心。

  我見到無數教我心跳的寶物,例如《黃飛鴻》電影配樂幾經加工變動的樂譜手稿、林子祥唱《男兒當自強》錄音時用過的英語注音「貓紙」,以及霑叔跟紅線女炮製《四大美人》唱片專集時的發燒紀錄和未經混音的兩吋母帶。我已見到霑叔在不同時期跟香港流行文化的前台巨星和後台小工的溫馨合照。眼前一切,勾起我對整個時代的記憶,也教我重新感謝這群帶動我和香港社會一起成長的有心人。在書房發光做夢

  霑叔的居處,我至愛那個書房。它裝修簡約,但擴音機與紙筆墨俱全。偌大的書桌,上有霑叔的放大鏡和私房原稿紙。坐椅前面,是他初入大學時為愛好浪漫而揮寫的中式書法,後面是他寫博士論文時為知識真相而硬啃的西洋典籍。不止一次,我呆坐霑叔書房,望著百頁窗簾外的婆娑,想起香港一代人的知覺與感性曾經在此書房催生發大,然後良久無聲,心有顫動。

  然後我做夢。我夢想我可以由黃霑書房開始,延伸外展,積少成多,建造一個比黃霑更大更遠的香港流行文化博物館。我夢想這個博物館可以首先將霑叔跟摯友那些有詩有情有粗口的書信細心整理,將那過千首本土原創流行曲的手稿嚴謹編排,並把那些現在廚房閒放、既近斜陽又近爐火的《東邪西毒》電影配樂錄音帶拯救出來妥善留存。我希望全港市民可以看到這些資料,分享那種教我目眩的喜悅。我希望下一代的學者可以找到開啟香港文化奧秘的門匙,我也希望新一代的媒介人可以秉承霑叔膽大而不妄為的精髓,努力打造和擴充只此一家的港式流行文化。

  過去幾個星期,我拿著這個誠意爆燈但操作細節欠奉的夢,去敲各個機構的門和朋友的頭殼,結果十分美麗。我證實有些中國古代的傳說─例如「好人有好報」、「人人為我,我為人人」─原來是真的。我見到眾多圈內圈外的朋友對霑叔那份不含人造色素的敬意。有時我甚至覺得推銷這個夢的人是他們,不是我。我說:「希望貴機構可以……」他們搶著說:「有什麼需要幫忙,只管開聲。」我向廣告界老行尊講口述歷史的意義,老行尊即場示範口述歷史,將他和霑叔一起走過的日子,早期廣告界那個上海話、英語和廣東話的不等邊三角關係如數碗碟,一一傾瀉。幫忙製作展覽的朋友,初會黃霑書房,不斷長嗟短嘆,然後說覺得自己寫的一個字是這麼小(出示兩指間的窄縫),霑叔寫的一個字是這麼大(雙手放,直至無限),然後自掏腰包,為展覽出力加工。

  這些集體的好意,撲面而來,我雙手抱住,小心安放。然後我想起何志平。上星期何局長發表《香港家書》,他說臨近重九,倍念霑叔,他記得霑叔在生時,連搞個演唱會也苦欠場地,香港人真的要加多把勁,做好西九,建館立業。這是一封令人感動的家書,我想很快我會拿著我們的家產─黃霑的眼鏡、流行文化的典故和香港人的具體心情─拜會何局長,讓他親手摸摸眾人的好意,然後為香港文化的存活,注入新生命。

由書房開始做夢

  建館立業,是歲月延綿的大工程。正如香港一位偉人說,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珍重香港流行文化的第一步,即將在港大開始。十月二十二日、一連四天,亞洲研究中心將推出《黃霑書房》展覽系列的第一炮,叫「學校的日子」,你會見到我見過的霑叔的公共財產(例如口琴、間尺和學生證),並抓到可能只有你才擁有的私家感覺。跟霑叔的書房一樣,亞洲研究中心地點偏僻,但環境優美,一幢古舊的建築,載著無數跳動的人心,爬到此處,你會知道自己不枉此行。

  歡迎一起做夢。


--摘自城市筆記,《信報財經新聞》2005-10-17,文化P30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