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改造中國傳統的爭論

引自：《明報》世紀版 07年4月28日

日人對保存及改造中國傳統貢獻良多。很多在中土失傳的古籍與習俗，在東瀛被保存下來；一些中國的古代歷史、民間傳奇與小說，被日人改造成富現代感的各類流行文化，開拓無限商機與創意。中國人對於日人保存中國傳統並無異議，但對他們將中國傳統改造成動漫、遊戲、電視劇等流行文化則貶多褒少。有關改造傳統的爭議，可按其態度及意識形態粗分為反對派、中立派及支持派。

反對派在中國內地的勢力很大，網上、傳媒、甚至學界與官方都充斥着這種聲音，他們認為日人將中國傳統如《三國演義》、《西遊記》、《水滸傳》、《封神榜》及《紅樓夢》等改造成日式流行文化產品是一種玷汚及挑釁的行為。這一派是受文化原教主義(cultural fundamentalism)及文化民族主義(cultural nationalism)的影響。前者強調文化教祖與經典擁有絕對權威，神聖不可侵犯，後世只要忠誠地恪守便可；後者從狹隘民族主義角度看文化交流，批評外國的「文化帝國主義」及其將中國文化「竄改」的行為破壞中國文化的優良傳統與純正性(authenticity)。

中立派並不反對，也不支持改造傳統，他們相信傳統重建論（reinvention of tradition），認為所有傳統其實都是一種虛構傳承(myth)，是後人重建出來的。這派人士抱批判精神，從古藉文獻、民間傳承，以至現代的歷史博物館及少數民族村都持懷疑態度。對他們來說，根本沒有什麼真正的傳統可以回歸，改造與創新又是那麼虛偽，所以多冷眼旁觀，對保持及改造傳統均不表熱衷。

支持派肯定後人改造傳統的重要性及必然性，認為每個時代都在不斷改造傳統，使傳統不會被時代淘汰，歷久常新。此派可分文化過程論(culture as a process)及文化進化論(cultural evolution)兩種看法。文化過程論者相信文化累積而成，經不同年代推陳出新，在傳統基礎上創新，建立新的傳統才是王道，用社會學的術語是一種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以三國的傳統而言，從《三國志》到《三國演義》是首次典範轉移，也許從《三國演義》到日式三國文化（如《吉川英治三國志》及日式三國動漫與遊戲）是另一次的典範轉移。文化進化論者樂觀地看文化發展，認為文化隨時代不斷前進，長江後浪推前浪，所以不用美化過去。套用第三波(the third wave)的理論，人類社會經歷農業社會、工業社會與資訊社會三大階段，各階段有不同的文化模式，而且愈趨複雜。若用關公文化為例，農業社會以拜祭及話劇為形式表達，工業社會製作工藝品，而資訊社會則改造成遊戲等文化商品。

以上三派爭論不休，以我身處的學界而言，唸文史哲者傾向反對，社會科學及文化研究的學者則傾向中立或支持。我雖然是唸歷史出身，但在此議題上我的觀點比較接近中立派及支持派。在文化全球化下，將傳統改造無可厚非，在過程中將新生命及現代性賦予傳統。試想假若沒有橫山光輝的《三國誌》及光榮的三國遊戲系列，時下年青一代大概不會對三國歷史產生興趣，它只會淪為象牙塔內的陳列品而已。